第一百二十六章(1 / 2)

宝珠鬼话 水心沙 17159 字 4天前

第一百二十六章

四月天,天还未近夏,每到午后已经热得让人一波一波犯困。尤其是坐在摇晃马车里,边上偎着那样一只安静的麒麟。每颠簸一次车身他的发丝就扫在我手臂上,软软的,我忍不住打喷嚏,他就看着我笑,依旧的一语不发,好似我封了他的哑穴。

阳春的天,柳絮纷飞,倦暖袭人。

离桃花庄该还有半个不到的时辰。

“公子啊,翻过这个山头就到桃花庄了,公子确定要在那里下?”车外响起赶车人老苏粗犷的嗓门,怕所有人都听不见的洪亮。

我应了声:“是。”

“那地儿不吉利啊。”

一些柳絮被风吹着卷进我鼻子里,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老苏啊,这么大把年纪了还神神道道。”

“嘿,这可不是我老头子一个人在这儿瞎说,都那么说来着。”

“我要真凭实据。”

“读书人啊读书人……”

“我是郎中。”

“都一样啊,哈哈,有学问的人。”

“老苏啊,别扯了,看着点路。”

桃花庄,离我近来寄宿的陈家镇两个时辰的路程,是这一带有名的桃乡。每年春天桃花开得最艳的季节,无数文人墨客都会蜂拥去那儿踏青,就连当朝宰相的儿女们也不例外。除此,那里还盛产着寻常百姓家根本见不着的贡品蟠桃——寒露渡霞。

那是种偷摘了要被直接拖进衙门砍手的桃子。

就是这么一块儿繁华美丽的地方,最近却听说没落了,就连桃花开得最旺盛的季节都没人去那里,很奇怪的一件事情,因为毫无征兆,似乎突然一夜之间就由人间仙境变成了人间禁地,至于原因,却是各异的。有说是那里最近进京的贡品出了问题,有说是桃花庄的庄主家出了事情,当然流传最多的原因是那里出了不干净的东西,至于怎么个不干净,人云亦云,我也懒得去往深了去打听。

我只爱财,哪里有财,我往哪里去。

所以他们都不去桃花庄,我去,在我接了桃花庄十万白银那笔悬赏之后。

悬赏什么,不知,我只知道十万雪花银不是笔小数目,所以我问铘,最近咱缺银子花了,跟我去赚不。

他点点头。

我当郎中,你当随从?我再问。

他再点头。

于是我们上路。

隐隐看到桃花翻飞的红艳,老苏便无论如何不肯再往前了,惶惶然的样子,好似前面妖娆招展着的不是一片桃花林,而是一群噬血的兽。于是只能放过他下了车,毕竟他不是我那无畏而木纳的麒麟,继续诱逼他,怕要折了他的寿。

收了铜钱老头欢天喜地地驾车跑了,风似的一阵,我背着行李拽着铘的衣服朝桃林那端继续走。老苏说沿着那条石子铺的路一直往桃林深出走就是桃花庄了,庄子前一条横跨而过的河,好认得很。

话是如此,却也并不是如他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就是了。山麓多变复杂,一条道看似简单,实质不知道要走上多久。所幸一路风景怡人,是我这些年来的旅程上少见的妩媚,一大蓬一大蓬粉的红的烟似的花瓣就在脸边摇来曳去,深深浅浅,连空气也是这样层层叠叠的甜,不醉人都难。

我在这样的美景里流连,可惜铘却感觉不到这一切。

无论我身边是红是紫,是黑是白,在他眼里始终是单一的,我看着那些花,他看着那条蜿蜒的路面。好几次忍不住想拍他看那些少见的美,只是见了他那副安静的模样,便缺了兴致。

当真没趣得紧。我这么对他念叨,他却充耳未闻,好似失了聪。

‘带只狗都比带着他快乐呢……’隐约风里送来那些妖娆在桃林里身影的声音,细细腻腻,黯然消魂。

我伸出手,他们便冉冉飘了过来,偎在我边上,贴心而亲切。

‘一起玩会儿么过路人,别走得那么急……’声音再次传过来,在我耳边低喃,冰冷酥痒,让我忍不住笑出声。

于是他们消失了,一阵风卷过的霎那。铘在风里朝我看了看,依旧无趣木纳的表情。“赶路要紧,”然后低低说了句,惜字如金的短:“少招惹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不过是花妖而已……

想反驳,却没有来得及说,因为踩到了一些东西。

几根骨头,一把枯发,还有半张没有烂透的脸。脸朝上翻着,眼眶漆黑的空洞对着我,我的脚就踩在那空洞边上的颊骨上。忙把脚移开,枯发却因此脱落了下来,被风一吹就滚远了,风的味道很甜,甜里带着**的酸。

“走。”铘回头催了我一声。

我迈不开步子,因为它在脚下缠着我,眼神很哀怨,眼里带着血。

“滚。”铘再次开口,转身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那东西因此在我脚下发出一声尖叫。慌不叠地爬上我的肩,继续在我耳边尖叫着,它嘴里带着泥土的味道,很腥,很涩。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铘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我朝后退了一点,然后问它。可惜它只会在我肩膀上凄厉地叫。

“这是皇帝封的地,你在这里作祟会堕入阿鼻地狱。”我再道。它依旧尖叫。

于是忍不住把它扯下肩膀:“寻个私,超度你好么。”

它沉默了,滚落到地上继续看着我,用那只血淋淋的空洞。

“但我做什么事都是要报酬的,你能留给我什么。”

它继续沉默,然后在一阵风里散成一片黑屑。黑屑里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折着荧荧的光,干净的青蓝色,我走过去拾了起来,是颗小小的珠子。

“很好看。”拈在手指间我透过它对着铘看,他那双暗紫色的眼在珠子里变成了种淡淡的蓝:“真好看。”

铘的脖颈上泛出层黑色的鳞。

片刻又隐了回去,转身径自朝前走,风里头低低丢来一句:“孩子气。”

找到桃花庄的时候,晚霞已经烧透了半边天。

庄子很大,比我想象中大了很多倍,墙内墙,楼外楼,处在一片被河围绕着的桃花林深处,亭台楼谢,雕梁画栋,有种说不出的张扬和奢华。却又很安静,比我想象中安静太多,绕一大圈几乎见不到几个人,除了一些个匆匆而过的仆从。

而庄里的每一个人还似乎都有种莫名的谨慎,即使是看了我拿出来的悬赏单。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太年轻的缘故。一个年轻的郎中,黄昏过后巴巴地来到这个深山里的庄子,确实让人不得不谨慎一些,况且这是一群看过了太多郎中的人。多到要出十万雪花银来寻一个真正的郎中。

所幸礼数是周到的,在肯定了我的身份后,那个驼背的老管家安排我和铘吃了晚饭。晚饭安置在一个插着好多桃花枝的花厅里,伺候着几名小小的丫鬟,身上散发着桃花的香。却也依旧安静,并不因她们的年轻而让厅里气氛活跃上几分。只是一双双俏眼常常会在铘身上流连,因此他面前的酒杯总是满得比我快。

我叹……

晚饭过后终于见到了桃花庄的主人。

主人姓金,单名一个泽,曾经在朝廷里做过四品以上的官,所以庄里人叫他金老爷。

和我想象中不一样,这实在是个很不起眼的老人。不起眼到傍晚他打从我身边经过时我还以为他是庄子里某个做粗活的仆人,而不是个曾经带过兵打过仗的军人。自然我也让这老人犹豫了,虽然他最终决定出来见我一面,而不是干脆因为我的年轻而把我拒之门外。我想这也是他安排在偏厅见我,而不在其它更适合问诊的地方见我的原因。

“先生行医几年了。”一番客套后金泽问我。坐在梨花木的太师椅上微合着眼,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答:“三年。”

“三年。”这回答让他很不满意,因为他眉头蹙了起来。

于是我再道:“没那点把握,晚辈不会贸然过来。”

“那你看看老朽这是因什么病而困扰。”蜡烛在他边上哔啵作响,他用他的方式考问着我。

“庄主两颊凹陷,色泛黄,气郁在胸,主伤肝。”

“伤肝么。”

“且伤神。庄主大人伤神伤得厉害,以至伤了肝,这是心病。”

这话终于让他抬眼朝我看了过来:“心病……”

“小姐病体依旧没有起色么。”

这话一问出口,他眼里如我所预料的闪过一些复杂。然后是阴郁:“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因为这是个无人知晓的事情,除了鬼。

于是老实回答:“鬼说的。”

“鬼说的。”他笑了,笑得喘出一声咳嗽:“年轻人,不要以为探听了一些金家的私事,就能骗得了那十万两白银。”

“晚辈不敢。晚辈虽然年轻,医德总是有的。”

他再笑,把管家递给他的茶碗搁到一边:“祥生,送客。”

“当归山藤榆钱子,白芍乌生和首结。”

两句话一出他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这方子。”

这次笑的人是我:“鬼说的。”

他怔怔看着我,如我所想的那样。半晌合上眼轻声道:“祥生啊,领他去见小姐。”

*** ***

铘总说我对财贪得无厌,为了财什么都肯干,迟早有一天把自己的命折了进去。我不以为然,本来人活着就是为了一个欲字,财能满足欲,欲能生财,就是为了它短上几天寿又如何,没财活着才无奈。

可是我这样一个嗜财如命的人,为什么偏偏聚集不了财呢。总是来了又散了,怕是注定一辈子要为此而奔波。

十万雪花银。当我因此而站在那道门槛前的时候,我倒确实是犹豫了一下,犹豫要不要进去,为了这把银子。团在那房间里的病症似乎比我想象中要严重,严重许多,离得很远就能感觉到了。铘朝我投过来警告的目光,我没有理会。

强的东西会让人害怕,但在某些时候,它也会让人兴奋。

金家千金的闺房。

这是个藏在数道墙数道门背后的房间,房间不大,密闭得紧,门一开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伴着股浓浓的桃花香。

金小姐就躺在里间,跟我隔开一道月洞门,门上垂着竹帘。

再近老妈子就不允了,她防着我的眼神就像防着个随时会去偷腥的猫。其实她大可不必这样紧张,因为没人会对一个死人起色心。她也没她想象中把她小姐藏得那么牢,虽然帘子的缝很细,要看出一个人身上有没有穿衣裳,还是件比较容易的事情。

金小姐身上一丝不挂,赤条条躺在她的床上,一动不动像个死人。

“死人”的房间乱得很,被子拖在地上,长长的一条,卷得像团犯困的蟒。床帐被撕成一条条的,稀稀落落垂在床头,和香囊护符缠在一起。

护符是白龙寺的东西,还开过光,这让我多少有点意外。

白龙寺那些老和尚天生的吝啬,吝啬到我问他们借点香油都不肯。看来金家人也注意到了这病并不寻常,所以才会千方百计给她弄来这样的东西,也算是不容易。只可惜却完全对错了症状,护符是辟邪的,用在金小姐身上的病因上却只能纯粹浪费,身上沾了妖气,岂是单纯用这样的护符就能趋赶得了的,她身上的妖气重得都快进了她的骨髓。

但那妖气到底是什么,我却看不出来了,于是回头看看铘,他却一个人站在门边望着外面。

“先生望出什么来了?”等了会儿不见我吭声,老妈子显得有点不耐烦。

我冲她笑笑:“好婶婶,光这样看能看出些什么来。”

“那老妈子给你准备悬丝吧。”

“倒也不用。你只需跟我说说你家小姐最近去过哪里就好。”

这句话一出老妈子朝我连翻了几个白眼:“去过哪里,先生说话真真是奇。我们小姐从小到大深闺里养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说她能上哪儿。”

唧唧呱呱一通说,说得我躲她的唾沫星子都来不及,正琢磨着怎么把这话说圆了,这当口里屋突然呜咽一阵猫叫似的哭。

压在房间里那阵浓烈的妖气亦在这时倏的下就散了,散得干净彻底。而里面的哭声更响了一些,粗哑尖锐的嗓音,从那具原本尸体般静躺在里面不动的人口里一阵阵叫出,片刻随着骤然间一阵抖动,她突然从床上直挺挺坐了起来:“王妈!王妈!那些东西挂在这里做什么!都给我拿开!!拿开啊!!!”

“来了来了!小姐!王妈来了!!”听见里面的叫声老妈子一张脸刹时就转了色,踮着双小脚急急匆匆冲进里屋,动作大得忘了还有我这个外人在。于是我得以在她掀开帘子进去的一瞬彻底看清了里头的动静。

里头的女人病得确实已经很重了,脸色铁青,人瘦得像具骷髅。以至连胳臂都抬不起来,可是王妈却偏偏无论怎样都没办法把从地上拾起来的被子盖到她身上。她就那么**着身体直直坐在床沿上,抗拒着王妈的手,一边仰头看着床顶挂着的那些护符,嘴里发出一阵阵沙哑的尖叫。

直到老妈子拿起边上的盆朝她脸上一拨拉水泼上去,她的叫声才轻了下来,只身体还在一个劲地抽搐,抖得连床都微微颤动起来:“王妈……王妈……把那些东西拿开……拿开啊……”

“好好,这就拿这就拿……”老妈子一边好声说着,一边装样子拿下了一只香囊。刚摘下,那女人直直一头倒在了床上,一丝动静都没了,死了一般。

屋子里依旧响着低低的哭泣声,是王妈。一边整理着她小姐的头发,她一边坐在床边凄凄哀哀地哭诉:“作孽啊……作孽啊……为什么来的都是些江湖郎中啊……作孽啊……”

“黄芪六钱,星虱子四钱,白舌三钱,合一两胶骨蓝用八两水熬成半盅汁拿来喂她。”不等她再哭出些什么来,隔着帘子我对她道。

里屋一下安静了下来:“先生说啥……”

“那方子,照着去把药煎来,趁她睡着给她喂下去。”

“可……”

声音迟疑,我知道她并不放心我的方子,于是补上一句:“别担心好婶婶,这只是吊力气的方子。”

“先生这是什么方……我……都没见过这样的用药。”

“再闹腾一次我怕她接的力就没了,你想看她活活给累死么。”

“我……”

“还不快去!”加重了语气,果然老妈子急急就掀了帘子出来了。经过我身边时依旧狐疑着看了看我,似乎试图从我眼神里找出些什么能让她放心的东西,我转过头只当没看见。

直到她的脚步声渐远,我快步走到月洞门口把那道帘子掀开。正想进去仔细看个究竟,却在这时听见铘低低一声喝:“出来!”

回头看到一个使女模样的少女垂着头从门外慢慢走了进来,一脸的惊惶,贴着墙不敢靠近铘的身边。

我从里头退了出来:“你是?”

“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小环……”边说两只眼边看着铘,或许是烛光让他的脸清晰了点,小环那张原本惊惶的脸缓和了些,转而有些羞涩起来。

我不由得心里一阵叹。

“小环,你在这里做什么?”随口问。

她赶紧把目光转向了我:“我听说新来了郎中,可是老爷不许我们来瞧。但环儿担心小姐,所以……”

“老爷为什么不许你们瞧?”

“因为……”话正要脱口而出,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住口。片刻喃喃道:“老爷说小姐病重,不能打扰。”

“这样啊。既然看过了,小环姐姐请回吧。”

“可是……”听我这么一说她眼里再次闪过一丝惶恐,目光扫向我身后,低低道:“小姐刚才的发作……好可怕……”

“我知道。”

“小姐她有救吗……”

“这我不知道。”

“可你是郎中!”

“郎中有可医,有不可医。”

“小姐的病不可医??”

“连病根都探不到,大罗神仙在这里都难医。”

“怎么会找不到病根???”

“你家小姐自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以这病根……根本无从找起啊。”我叹。

小丫鬟因此涨红了脸:“谁说无从找起!必然是柳家镇看灯回来那晚染……”话一出口脸色煞的下就白了,小丫鬟张大了眼睛直瞪着我:“先生我……我……”

“你什么都没说。”我笑。

她急急点头。

“这么说病根子没准找到了。”

她再点头。

“柳家镇。”重复着这三个字,这次小丫鬟没再点头,只是把脸一捂头也不回地逃出了这间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屋子。

*** ***

柳家镇,离桃花庄三里不到的路程,是个坐拥三百余人口的地方小镇。因为处在三个道口的交叉点,所以相当繁华,差不多是周边几个镇交汇集结的商贸点,许多大城市里的稀罕玩意儿在这里也能见得到,因此能够吸引富家少爷千金过来看热闹,也是件很自然的事情,尤其对于金家小姐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千金来说。

“好玩的地儿?有,当然有。”咬着糖葫芦串,小厮三儿在人堆里晃得兴致勃勃:“白石湖的杂耍,三宝酒楼看大戏,二泉街,先生二泉街知道不,那里啥吃的都有啊……”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我笑他。

他不以为然:“不然干啥,有好吃的才好玩嘛。”

三儿是金大老爷吩咐陪同我过来的,说是担心我跑迷了路。自然,真正担心啥,怕也只有老爷子心里最清楚。不过三儿很好玩,至少比那只木纳的麒麟好玩,一路唧唧呱呱没个消停,所以我让他跟了我来刘家镇,让铘去了桃花园。

金家的桃花园妖气冲天,但在那晚金小姐身上的妖气消失后,它们也消失了,不知道是离开还是暂时的蜃伏,总之,不简单。

我希望铘在那里可以探到些什么东西,因为我在这里走了有两个时辰,却一无所获。

柳家镇,我开始怀疑这病根的准确性。

“三儿,除了你说的那些地方,还有没有别的。”眼看那孩子吃也吃饱了,逛也逛畅了,停在路边休息的时候,我逮了空问。

“先生指什么。”

“我是说,比较特别的。”

三儿回头看了我一眼。腮帮被糖塞得鼓鼓的,咧嘴一笑红艳艳的汁水便跟着流了下来:“先生想要姑娘。”

我用折扇遮住了自己的脸。

“早说呢。那三儿陪先生去烟波乡转转吧。”

“烟波乡?”

“先生不知道吧,烟波乡是这方圆百里老少爷们最爱去的地方。”

“哦?为什么。”

三儿又笑了,一边抹着嘴边红红的口水:“先生不懂还是装傻,连三儿都知道为啥,为了姑娘呗。”

我再次用折扇子掩住自己的脸:“我却不爱姑娘。”

“这样啊……那,”目光闪了闪,小孩冲我凑近了脸:“三儿带先生去个地方,但先生不许跟我家老爷说。”

“什么地方。”

“一个给爷们,也是给娘们图个快活的地方。”

“哦?什么地儿这样神奇。”

“先生听说过狐仙阁不?”

“没有。”

“那就请先生跟三儿来。”

狐仙阁,原先以为,那不过是一座楼,就像一路上那些大同小异的烟花筑。

到了才发现,那居然是一大片宅。

很大一片宅,在跟着三儿绕过九曲十八弯的烟花长街后赫然出现在一片红灯摇曳的大墙内,夜色里好似悬浮在半空一片虚无的羽阁。

红灯是花,桃花,深深浅浅,明明灭灭。映着花下那些人进进出出,像来往于桃花源。红灯下那些脸也是花,人面桃花,笑意盈盈迎着那些过往的客,千娇百媚,说不出的甜。

那些千娇百媚的脸都是男人,或者说男孩。

狐仙阁是妓院,来往的客有男人,却多不过女人。

狐仙阁的主客是女人。

狐仙阁是专为女人和崇尚男色的男人量身而设的高级妓院。

“哎呦呦,这是谁家的公子爷啊,生得那叫一个俊俏!”还没进门,斜倚在门口那个满身金银锒铛作响的婆子已经从里头叫嚷着迎了出来。我不知道她迎的人到底是谁,一来她就熟门熟路拉住了我的手,眼梢却直往三儿那里拐。

“沈妈妈,这是我家老爷新请来的郎中,您可得招呼周到了。”三儿这话说得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敢情这孩子年纪小小,来这里早不止一回,跟老鸨这么熟,看来以前不知带过多少人来过这儿。

“原来是金老爷的贵客啊,里边请,里边请。”听三儿这一说终于把目光停在了我的身上,婆子那双细细的眼笑得更加殷勤:“爷这是喝酒呢还是歇息呢。”

“你这婆子,这时候来自然是找人败火了,有好的招个来。”

“三儿,你这臭小子说话也忒不知检点。”

“啧,我没听错吧妈妈,您叫我在这种地方检点??”

“我说你这死小子!!讨打是不!”

“哈哈!”

一来一去打着舌战的工夫,沈婆子已经咯咯笑着把我拖进了狐仙阁的大门。

门里一派奢华的极乐天。

红艳艳的灯折着金灿灿的壁,凌罗绸缎浪似的摇曳在那些小小的脔童身上,那些看来小小的少年,骨子里却透着比成年的妓更柔的媚。空气因此充斥着一**很甜的味道,像香,又好象是某种不知名的水果。

从来只有男子在脂粉堆里打滚,这里却是个脂粉在男子堆中缠绵的地方,无数张美丽的脸围绕在你的身边,只要你出得起那价钱。

所以烛火会特别的暗,那些金丝缠成的巨大红烛上,火苗只是豆样的一丁点,光只够勉强分得清谁的身影在右,谁的身影在左。但女人们还是极小心的,小心地用丝巾遮着脸,蛇似的绕在侍酒童的身上,冷冷看着明亮处男人同着男人喝酒调笑的肆无忌惮。

我在亮处找了个空桌坐定。

身边已经不见了沈婆子的踪影,似乎从过了二门后她就不见了,取代她的是个高挑的红衣女人,辨不出年纪,因为抹着浓艳的妆,无声无息站在离我两步开外的地方摇着手里烟似一片轻柔的扇,冲着我微微地笑。

“雅哥哥,”正打算开口询问,三儿已在我身后开口,和之前同沈婆的没大没小不一样,他这会儿的声音有种难得的拘谨,就好象在桃花庄面对他那不起眼的主子:“今天有空亲自出来?”

“三儿领来的客人,我怎么好让别人招呼。”开口,女人变成了男人。于是我在那张被脂粉层层覆盖的脸上勉强辨出了一丝不属于女人的东西。

他倒也不介意我这么放肆地对着他瞧,放下扇子径自在我边上坐了下来,一低头的瞬间,松垮的领口从肩膀上滑落了一大片:“爷南方人。”

身后三儿咕唧声咽了口唾沫。

“是。”我摇开了纸扇,扇开他扑面而来一团浓香袭人。

“南方人果然水灵。阁里也有几个南方来的孩子,爷要不要瞧一瞧。”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见远处月洞门口几张小小的脸。细腻,精致,狐媚般的可人。像是知道我们在谈些什么,一双双闪烁的目光殷勤对着我的方向。

但不是我想要找的。

“太小的,我不爱。”我收回视线。

“知道爷挑剔人。”说着话拈起了我的手指,一根根提起,一根根对着烛光细细地看:“这样的手指,像个女人。”

“先生是郎中。”三儿在我身后插嘴,依旧是一副谨谨慎慎。

“原来是郎中,难怪。”手松,他抬头朝另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片刻一阵脚步声响,一道身影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高高瘦瘦的身形,带着阵上等檀的淡香。

我怔了怔,因为没想到会是个和尚。

“迦叶是个还俗的僧人,”看出我的疑惑,雅轻笑:“只是当和尚久了,还了俗也改不了这一身装扮。爷觉得他如何。”

我没吭声,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在雅说话的时候那还俗和尚已经站在了我的身边,白桦似的身形,清莲般的长相。

庄严宝相。

我不擅长对这样一种人品头论足,所以只好沉默。

却不料他的手一抬间径自朝我脖子上缠了过来,手微温,指尖渗出檀香诱人的清淡:“爷,要不要随我去旁处坐会儿……”低低的话音,手指一路朝下蜿蜒。

到领口处被我按住,我抬头冲着他笑:“我不喜欢。”

微温的手指消失了,身影也很快在昏暗里隐去,雅在豆大的烛光里冲我身后轻轻地笑:“三儿,这位爷好刁的口味。”

“雅哥哥,这……”

“不过我喜欢。”没等三儿把话说完他目光再次望向我,而我想着是不是差不多该告辞走人。

这地方也不是我要找的,虽然它够特别,特别在很可能会诱着那金家大小姐不惜抛头露面好奇地过来看看。但这地方没有妖气,一点点都没有。也没有特别的东西,那种一碰上,就会让我不自禁上了心的东西。

“爷,什么样的你才感兴趣。”耳边再次响起雅的话音。他身边多了张妩媚的脸,金发碧眼。

我合上扇子:“绝色。”

“绝色……”我期望能从他眼里看到一丝不耐,可他只是扬了扬那两道漂亮的眉,然后自言自语般地对着我轻声道:“自然有,只要爷给得起那价钱。”

我感到身后三儿扯了扯我的衣裳。

忍不住想笑,于是从兜里取出样东西放到桌上。

雅不作声了,沉默着望着这颗闪着青蓝色光的珠子,半晌一动不动。

差不多也闹够了。琢磨着我把珠子收进手里,正准备起身告辞,他头忽然朝我抬了起来。看上去似乎想说什么,却在这当口突然半空一道风轻轻卷落。

就在我头顶,这让我吃了一惊。

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却抓进一把冰冷的柔软在手里。耳边旋即一片喧哗声起:“阿落!阿落啊!!”

抓进手里的是一片月白色的绸,一端在我手里,一端在我头顶微微摇曳。

我下意识循着它的方向朝上看。

却撞上一双暗绿色的眼。

就在我头顶雅间外的围栏上,那双眼的主人斜靠着栏杆低头望着我。

一身白衣在这种地方素得有些刺眼,发也是白的,银丝般的白,细细软软披散在他身后,他脸侧,雪似的静,水似的不安。就像他斜睨着我的眼神,莫名一种似笑非笑的慵懒。

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张美得几乎毫无瑕疵的脸。

像只最诱人却又最难以看透的兽。

耳边再次响起雅的话音,带着点微微得色的笑意:“爷好运气……”

*** ***

回到桃花庄,已近丑时,夜深得墨似得一团。三儿进了大门就匆匆奔进庄子深处,他自有他要办的,我也是。

沿着庄子左边的小道一直走,穿过两重院落再经过一道偏门,是金家桃花园的入口。桃花园处在桃花庄和山坳的中间,庄外的河打从边上绕过,能滋润里头的土,但通不进去,被金家高高深深的墙给挡在了外头。

桃花园里的桃树同外头山里的桃树不同,更高,更粗,开的花碗大的一朵,相当罕见。而御用的贡品桃“寒露渡霞”,也就是这些桃树才结得出来。见过的人都说,那是种咬破了皮,里头的汁就扑扑的朝外滑的桃,活脱脱一层粉色的皮包着一汪雪似的蜜水,“寒露渡霞”这名称由此而来。

自然,这会儿还不到结桃的季节,只一朵朵硕大的桃花在枝头上颤巍巍摇曳着,散发着一**蜜桃水样的香,所以门也是不加锁的,方便宅里的人进出赏玩。

再往深了走,一道身影从桃林里闪了出来,无声来到我边上,手一探便按住了我的脸:“喝酒了?”

“一点点。”我笑着闪开,就地坐到桃树下:“满身的桃香,和院里的精怪玩得还畅快?”

“我不是你。”挨着我身边坐了下来,身后桃树因此微微一阵颤。

“你好没趣,连桃花都不待见你,铘。”

“那不如放了我。”

“这句话你说得腻不腻。”

他没再吭声。

月光照着他的发,银白色一片,水似的撒在肩后,让人忍不住撩拨的柔软。

“帮你梳头好么。”我再问。他依旧不语,我便取了兜里的梳子插进他发丝:“我不帮你理,自己也不晓得打理打理,放你走,你还不真成了只满头蓬毛的野麒麟。”

“那敢情好。”

“怎么,你在生我气?那下回不喝了。”

“柳家镇探到些什么。”没理会我的话,他话题一转,清清淡淡的声音像边上风的低吟。

“没有。你呢。”

“探不出。这地方有天然而成的六方阵,加之十三凌阶龙点头,按理说寻常的煞气根本进不来。只,明明一个盆地,山风却跟刀似的,分明又不干净。”

“可是月色很干净。”

“的确。”

“那东西很强,是么。”

“也未必。”

“怎么说?”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山崖:“有东西蜃伏着,但走了一晚,辨别不出来。可能是借着六方阵的势,也可能被更厉害的东西掩着。前者只需时间,后者的话,可能会有些麻烦。”

“亦或者两者一体。”

“那你可以去改要黄金万两。”

我笑倒在他肩头:“喂,跟我久了,麒麟也会贪财?”

他不语,嘴唇抿直,微微有些不悦的样子。

这只无趣的麒麟。

总也分不清什么是正言,什么是玩笑。于是正了正色,我继续梳理他的发:“金小姐今夜怎么样。”

“服了你的药,还算安稳。”

“也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我根本找不到她的病根。”

“你只嗅得到银子的味道。”

“呵呵……”

忽然一阵甜里带酸的味道从铘身上隐隐透了出来,我不自禁伏到他肩头:“什么味道这么香。”

“刚才看到的野山地。”

“野山地?这边也有?”

“有,还摘了来。”说着话指尖轻抬,扯出细细一支藤,藤上几粒小小的红果在风里把那股子甜里带酸的味道散得更加张扬。

“给我。”我伸出手,他指一转,那支藤便不见了。

“有酒喝,这野果不吃也罢。”回头扫了我一眼,他道。

我收回手,把手里的梳子加重了力道。

“再重些可好。”他又道。

我松手。

几丝银发顺着梳子朝下慢慢脱落,风一吹就散了,想抓也抓不牢。“对不起……”刚开口,嘴里多了点东西,冰似的凉,甜里透着酸。“你没丢。”我叼着野山地欢天喜地抱住他的脖子,他发丝里有被桃香浸淫出来的味道。

“总是你爱吃的东西。”

“铘最好。”

“你若放了我便更好。”

“我不听我不听。”

他不语,只是侧着头微微地笑。

忽而又道:“你跑了很长的路么,宝珠。”

“怎么?”我抬头望向他。

“你心跳得很快,从之前到现在。”

我迟疑,然后笑:“……是很长。”

“为什么笑成这样。”

“铘,我今天碰到一个人。”

“哦。”

“他的头发和你很像呢。”

“天晚了,回去睡吧。”忽然站起身,我险些扑到地上。

可我却很想找个人多说说话:“还早。”

“休息去,明天还有事。”

“可……”还想留住他,他却转身径自朝桃花园外走去。我只能跳起来跟上,在他身后。然后出其不意跳到他背上。

他背僵了一下:“宝珠……”

“累了,背我回去。”

“给旁人看到不好。”

“这么晚谁会看到。”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默不作声蜕回了原形。黑色的麒麟,漆黑的鳞甲在月色里闪着青色的光,一双暗紫色的眸闪闪烁烁望着我。

无论何时,无论我怎么样的要求,一如既往的遵从。

我跨上他的背,他扭头腾身朝园外飞去,无声无息。

“铘,那人好漂亮。”腾入月色中间的时候,我伏在他耳边忍不住又道。

却没有得到他任何回答。

隐隐听见风里一阵凌乱的喧哗:“不好了!不好了!小姐出事了!!小姐出事了!!!”

晨光透过窗楞挤进房间里,就那么几寸见方一小块,还被割成了好几片。零碎扫在女人的身体上,一晚上没见她似乎又瘦了很多,泛青的皮肤上多了几道紫红色的东西,三四道一撮堆,像人的手抓出来的淤血。

这些淤血从脚脖子到肩膀密密布了很多,一条条的,好象刚刚被上了一场鞭刑。

我被允许进屋的时候,王妈正伏在那身体上哭,哭得死去活来,嘴里嘟嘟囔囔不停念着什么,一个字都听不明白。金泽在外屋坐着,冷着脸,有一口没一口抽着手里的烟。离他不远的地方那道月洞门上的帘子一半被扯脱在了地上,懒洋洋的,一副劫后余生的病态,边缘断开的竹签上全是血,干了很久的样子。

帘子边跪着个小丫头。一脸同样凝固成了黑块的血,垂着头对着墙的方向压着嗓子呜呜地哭。周围来往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正眼朝她看过,只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哭声放大了些,我忍不住再瞧了她一眼,却原来是那天晚上见过的丫鬟小环。

伸手想搀她起来,忽然瞥见金老爷朝我投过来的目光,我收了手:“请金老爷的安。”

他似乎没听见,低头自顾着对着烟嘴又吸了几口,半晌自言自语道:“我说过什么来着。小姐这屋需要静,年轻的丫鬟蹄子没事不要进来。原来我这话是放屁。”

话一出口地上的哭声更大了,我朝她丢眼色都没用。所以只能看着她很快被几个婆子叉了出去,一路走一路还在哭,歇斯底里的样子。

“你说我孙女这病还怎么能好得了,有这么一班没脑的东西在。你说是不是,先生。”直到哭声彻底消失,老头敲着烟头再次开口。

我笑了笑:“金老爷何出此言。”

“昨天亏得先生一帖药,这孩子才消停了些,谁知道会被那丫头弄成现在这种样子。”

“晚辈不明白……”

他朝我看了一眼:“先生有没听说过阴克。”

“大至听说过一些。”

“实话跟先生说,我孙女属羊,阴历三月十八生。如果生病,家里但凡十八岁以下女子都与她阴克,所以不得靠近。”

“老爷,那是迷信。”

“知道先生不信,但,这却也是事实。”

“病还需得用药医,老爷。”

听我这么说他再次抬眼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片刻低下头含住了烟嘴:“先生自便。”

他这话正合我意。

当下试着朝里屋方向走了几步,见他没阻拦的意思,便大着方朝金小姐躺着的那张床走过去。床边王妈依旧在哭,不过见我过去倒也没有阻拦,只试图用被子去遮挡她小姐**的身体,犹豫了一下又放弃了,继续低头抽抽咽咽地哭。

“变成这样是几时的事。”翻开金小姐眼皮看了看,没见什么异常,我问。

王妈闻声吸了吸鼻子:“今早寅时。”

“那会儿就这样了?”

“不知道,那会儿天黑,我在隔壁听见小姐房间有动静,所以起身去看,谁知道看见小姐满地打着滚,那死丫头片子缩在门口一个劲的哭……”说到这里眼泪扑扑的又掉了下来。我没理会她,把手探到金小姐大腿根捏了捏。

这动作把王妈吓坏了,猛跳起来一把掐住我的手,厉声道:“你做什么!你做什么!!”

身后响起金泽的咳嗽声,王妈动作因此滞了滞,让我得以甩开她的钳制:“好婶婶莫急,我这是望诊呢。”

“望诊??望诊要这样??!!老爷,他……”话还没说完,一下止了,这是必然的,任谁见了我让他见的那东西,都会一下说不出话来,何况这样一个护主心切的老妈子。

就在我刚才捏过的地方,不出片刻出了道深红色的痕迹,像片血。慢慢的那东西鼓了起来,就在王妈对着我尖叫那会儿,无声无息鼓成了汤包大小一个肿快。王妈的哭声也因此停了,变成了一抽一抽憋气似的哽咽:“先生……先生这是啥……老爷……老爷!”

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在离我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伴着股浓重的烟味:“先生,她腿上这是什么……”话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原来这老头也有乱了心神的时候。

我合上金小姐的腿:“老爷,晚辈想问一句,寅时出的事,老爷为什么这会儿才派人叫我过来。”

身后人没吭声,只王妈稳住了气息对我道:“先生这话说的,您也看到我们家小姐现在这副模样,不到万不得已,我们怎敢让先生瞧见。我们小姐这清清白白的……”

“王妈,”话音未落,身后低低一声哼:“少说几句,让先生好好瞧。”

“是,老爷……”

好好瞧,其实倒也不需要,因为差不多该看的都看完了。

长在金小姐腿上那团血块似的东西,是她身体里的恶气。就好象人身体里有了毒,到了一定的程度,那毒会在人身体表面起泡,出浓,以寻找一个发泄点,排泄口,好让身体得以喘息。而因为长时间受到妖气的侵蚀,到身体难以承受的地步时,那血块似的东西便由此而生。看上去两者类似,只不同的——起了浓,等到溃烂收尽,身体便能恢复如常。而那东西却不能。

它的出现不是为了治愈身体,而是为了提醒知情的人,这身体究竟还能存活多久。

照这情形看,金小姐最多活不过三天。

三天恶气移到心口,就是大罗神仙在此,也再难救,而直到现在我还没找到令她染上这病的病根究竟在哪儿。

关于此,我是不是要告诉他们呢。

我琢磨。

形成恶气是需要很久一段时间的,久到……让人忍不住同情这被染者的可怜,因为她那根本是在被妖气一点一点生吞活剥。可金老爷却说这病一年前得的,这不纯粹是在撒谎么,金小姐受此病的折磨断不会仅止一年,两年甚至三年都有可能,而她嫡亲的爷爷直到今天还在对我有所隐瞒。那即便是撒下黄金万两,又如何?

“老爷,”于是我道,一边盖上了金小姐身上的被子:“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先生说。”

“烦请老爷派家丁数名各取铁锄一只来这里。”

这话想当然让金泽一阵疑惑。

半晌用力吸了口烟,他哑着声道:“老朽迟钝,不明白先生意欲何为。”

我没回答。在他目光里径自走到月洞门中间,踩了踩脚下那片砖,然后才道:“我需要有人帮我挖开这块地儿。”

“为什么。”他蹙起了眉。

“挖开了,老爷便知是为什么。”

“胡闹!”他脸色微愠,因为我的说法确实胡闹。

但我却也不会因此就算:“要消掉小姐身上那些淤痕,便必须这样,老爷。”

入夜,天色微凉,三儿在前头蹦蹦跳跳引着我进入那片红灯摇曳的桃花屋。

在金家上下都在为从小姐闺房挖出来的那颗人头而惊慌忙乱的当儿,我和这小厮却躲进了狐仙阁,三儿乐,我笑。

我俩都不是喜欢处理正事的主。

该做的,做了,金小姐身上的淤痕如我所说的已经消失了。该挑明的,也挑明了,那颗人头破土而出的一刹那,我几乎能听到那老者喉咙里卡啦一声可怕的轻响。余下的,真不是我的事了,谁的事,他自然明白。

虽然一向有老话说,静观其变,金家眼下这事,却只一点是我非得让那人知道的。就在金小姐的房间里,在那房间的地板下,那样一件必须让他知道的东西。现在他知晓了,虽然我不确定在那之后,他会不会就此对我能够更坦诚一些。

但愿罢,于我于他,仅仅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

“爷,今儿赶得早。”

一进门,招呼我的依旧是昨晚那个红衣男子,人来人往间妖火似的一抹,依旧一边说着话,一边不紧不慢摇着手里那把羽毛似轻盈的扇子。

懒懒的样子招人喜欢。

“雅哥哥早。”我道。

“今夜是想找谁消遣。”

“最好的。”

“爷的最好,雅做主不起。”

“雅哥哥谦虚。其实有雅哥哥陪就好。”

刚说完头上挨了一扇子,收回扇子他朝我笑得嫣然:“爷说笑。”

正要接茬,大厅里却哄的下热闹起来,像是平静的水里突然被丢进了一块巨石,而我险些被身后攒动的人群推得一个踉跄。所幸雅手快揽住了我,三儿却在这一拨骚动里不见了,周围一圈昏暗的光里只看到陌生的脸一张张闪过,眼神急切激昂,似乎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出什么事了?”站稳了脚跟我忍不住问雅,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身后笑,不知道笑些什么。

我感觉到有几只手被挤得压在了我的身上,于是试图推开雅找个人少的地方避开,还没动手,他却突然凑到我耳边低低说了声话,然后把我朝后用力一推。

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仰头跌了过去。一头撞在身后人的身上,没来得及质问,雅已经不见了,眼前人影重重,独不见那抹妖火似的身影,只有他身上浓浓的香还在四下暗涌着,同扬撒到我面前那些纷扬的银发缠在一起。

“爷又来了,”紧跟着耳边一道话音,低低柔柔,水似的干净。

我手里的扇子不自禁朝下滑了一截,因为突然想起那晚那双绿宝石般的眼。

四下的喧哗声更大了些,嗡嗡的一片,内中却只有两个字最清晰:“阿落!!!阿落!!阿落!!!”我的头也因此有点嗡嗡的响了起来,背后那身体贴着我缓缓地动,缓缓地带着我身不由己跟着他在人潮里缓缓摇曳,像那片音浪里摇曳的船。

“阿落?”我试着念出这两个字,不确定会不会很快被人潮的喧嚣吞了去。

“爷叫我。”身后的话音消除了我的顾虑。

“你怎么在这里。”

那话音压得更低:“爷在哪里,阿落便在哪里。”

突然四周的烛火一下亮了起来,原本豆大的光点一下串起半丈高。而我背后紧贴着的身体亦在同时消失了,一片冰冷的风掠过,我被身后人挤得朝前一个踉跄。

“阿落!!!阿落!!阿落!!!”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四周的叫嚣声依旧在此起彼伏,就像那晚他在楼上惊鸿一现时的瞬间。

那次仅仅一个照面,他就离开了,头也不回。这次他却是那些人群里的一个,依旧一身素得刺眼的白衣,伸手就可触及的距离,慢悠悠地走,正如他眼里懒幽幽的神情。

漠不在意,漠不关心。即使有些指已经触到了他的肌。

而往往一碰到的刹那他就滑开了,像只轻佻的猫,就在你边上,朝你身体,朝你的脸轻轻甩过他的尾巴,却在一个转身过后,你便再也无法摸到他。

然后在另一个暗处冲你微微地笑,闪烁着那双幽绿色的眸。

“阿落!!!阿落!”所经之处那些人叫:“过来!我出千两!”

他笑,依旧的漠不在意,漠不关心。

人群里招摇,像是走在无人的巷角。

“阿落!!!阿落!一千黄金!来我这边!!!”

他再笑,银色的发丝在火光里闪得妖娆。

“呵呵,那些傻瓜。”身后再次响起雅的话音,倒让我不由自主微吃了一惊。不知几时他就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站着,边上低眉顺眼跟着凑热闹的三儿。他轻轻摇着手里的扇,对我的目光视而不见:“千两黄金,只为阿落一个笑脸……”忽而转头看向我:“那么你呢,爷,你打算出多少,趁今天阿落兴致好。”

我没回答,因为已经有人叫出黄金十万。

十万黄金。我治病救人命却只区区白银十万,看来郎中远不如卖笑值钱。所以,我却哪里买得起呢,这么昂贵一张笑颜。

“绝色无价。”我道。

雅失声而笑:“绝色无价,阿落听到一定……”后面的话我没能听清,因为身后突然而起的一波海啸似的喧嚣。

阿落在解衣。当着一整阁人的面,在沸腾起来的人群间。

确实,十万黄金,要解个衣原也没那么难。三儿都说了,检点?在这地方?

检点才是稀罕。

我看着那件雪似的衣从他肩膀上滑开,冰似的一个人,在十万黄金前土崩瓦解。雅还在看着我,似笑非笑。我展开了扇子冲他轻轻一摇:“雅哥哥,我收回我的话。绝色有价。”

“那爷打算出多少。”

身后的喧闹更重,因为阿落突然低吟出的声音**蚀骨。惹得我忍不住又朝他看了一眼,却刚好撞到他的视线。

依旧懒幽幽的散淡,漠不在意,漠不关心。

却能从嘴里发出那么灼灼的声音。

我合上扇,转身离开:“三儿,回家。”

“先生,我们不如……”三儿急得声音像哭,我忍不住叹。

这点小小的年纪已经对这样的诱惑把持不住。再大些,不知会风流到什么样的地步,回头开个药房给他去去火才是正经事,免得急火攻心失心疯。

琢磨着不再理会,我继续朝前走。刚到门口,却被一只手抓个正着。

“爷,急着去哪儿。”没等甩手,话音声起,我一个迟疑。

于是没再有机会甩开手,或者开口,因为几乎是在立时,我不由自主便被那只手拉上了一旁的楼梯。

他跑得很快,我不得不跟得快。

几次险险踩在他长长的袍子上,他本就解开了的袍子于是朝下滑得更开。

“喂!”我忍不住叫:“阿落!”

他没理我。

直到二楼口停,我才发现原来他在笑。笑得一双眼都弯成了月牙儿,一边低头整着凌乱不堪的衣服。

“你笑什么。”我被他笑得疑惑。

他却笑得更欢了,放肆地笑着,放肆地扯着我的手把我拖进一边的包厢:“爷刚才是要去哪里。”

我再次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步子走了进去:“回去。”

包厢比外头更暗,更香。我边应着他的话边打量着,说不清自己是喜欢还是反感。

“夜才刚刚开始。”

“我却不想再留了。”

“为什么,因为阿落不讨爷的欢心?”

“哪里哪里,我是嫌这里太吵。”

“吵?”终于敛了笑,那淡淡的神情却是异样的好看:“吵才热闹。”说着话突然伸手一推,我冷不丁地被他推得朝边上的软榻上倒了下去。

软榻正对着大堂的方向,隔着层纱帘,底下混暗的杂乱一览无余的清晰。

“我不爱热闹。”

“不爱热闹,不爱热闹爷为什么来这里。”低头,他由上斜睨着我,就像那天在高处俯瞰我时的样子。

我道:“好奇。”

“好奇?”他又笑,似乎我说的任何东西在他看来都跟笑话似的:“雅听了一定会生气。”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像对你说那样对他说。”

“是么,因为我特别一些?”

我没回答,因为答了他也听不见。周围充斥满了寻找阿落的声音,楼上楼下。阿落不见了,就在刚才突然间的一刹那,于是天下大乱。

“阿落,”直到喧闹声稍缓和,我道:“你不继续脱了么。”

这问题似乎出乎他的意料:“为什么。”

“为了你的十万两黄金。”

这话是不是让他误会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那句话才出口,他的腰便弯下了,于是那张千金一买的笑颜离得我越发的近:“脱给你一人看好不。”他道,用着之前那道呻吟般**蚀骨的声音。

于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喉咙紧得让我发不出话。只能试图让他明白,如果再近些,他的发就要碰到我的脸了,这样对我对他都不太妥当。

可惜我的眼神有用不过我的牙。

所以他并不理会。

所以我只能深深一叹后松了我的喉咙,然后用扇子拍拍他的肩:“阿落,我出不起那个价……”

话还没说完,那件长袍便从他肩膀上滑脱了,长袍下的他一丝不挂。

我喉咙里再次发不出声音,连捏着扇子的手指都感觉不到似的僵硬。

而他眼里的笑意更深,深得让人火冒三丈:“没事,有价即是无价,无价即是随意。”

有价即是无价,无价即是随意。

从那样一张嘴里说出来,简简单单,倒也轻佻得有趣。随意什么价么?我却对有价可买的东西没有兴趣。所以推开了他,他的皮肤很暖,他的发丝很凉。冰凉的发丝缠在我的手指上,轻轻一扯便断了,夜色里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疼得很。”离开时听见他轻声道。

我只看着楼底张扬在一片灯火里的热闹。

那是一种在桃花庄金家大宅院内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洋溢出来的热闹。

金家的宅院很深,深得像没有星星时那片暗沉的夜空,我不知道金家小姐在这样深的宅院里是怎样熬过被妖气纠缠的那一天天。

她开不了口对我说,她只会**着身体在床上挣扎,偶然片刻的清醒,她会呆呆对着我看,眼里的瞳孔几乎消失干净了,所以她见不得光,也难以分辨周遭的景象。所以片刻后她会哭,哭的声音很难听,不像个十**岁的姑娘,倒像只疲惫不堪的老鸦。

每每她哭的时候,这房间便开始不安分起来,有时候是些不寻常的声音,有时候是些不寻常的东西。就像这会儿出现在我眼前的。

我看着它,正如它在一片浓黑里无声无息看着我。苍白而模糊的一团东西,一层一层皮肤下我看不到它的眼,但我能感觉到它的视线,有些在上面,有些在下面,无数双森冷的眼。空气因此渐渐冷了下来,密闭的暗室,却吹着一股股冰冷彻骨的风,风像刀。

铘说,只,明明一个盆地,山风却跟刀似的,分明又不干净。

我不喜欢这样的风,因为我畏寒,天生的畏寒。

于是站起身去取挂在墙边的披风,一转头的瞬间,那东西便靠得近了些。漆黑的长发蜿蜒爬了一地,风一吹轻轻地颤,于是风里的刀子变得更利。

我把披风裹到身上。再回头,那东西离我已不到十步远。

“不要再过来,再过来你知道会怎样,你不要再过来。”站在原地我对它道。披风的厚度让我身体重新暖了点,所以我打算因此放过它,虽然它让我今晚情绪不佳。

可它却猛地朝我扑了过来,用着风驰电擎般的速度。

于是我只能眼看着它在一声尖叫后化成一团挣扎的火焰。火里它挣扎得很苦,就像床上那个苦了不知几个年头的女孩。所幸时间极短,刹那间的灰飞烟灭,这便是法带给人的快感。

诸事,人能容,法不能容。我能容,结界无法容。

我已经告诫过它了,但我低估了它心智盲目的程度。仅仅两夜而已,两夜,都无法忍么?

床上的哭声停了,难得的安宁。

回头看到那女孩侧头斜睨着我,用她那双几乎辨别不出来的瞳孔。她在竭尽自己的力量试图看清楚我,还是我身后那团化成灰在夜色里飘摇的东西?我不知道。

片刻她突然间剧烈地抖了起来,嘴里鼓鼓的什么东西,在她一挺身的瞬间喷出一大团淡黄色的沫。

我吃了一惊。赶紧跑过去想给她搭脉,她却发疯似的笑了起来。小小樱桃似的嘴,歇斯底里发出刚才那团东西尖锐的声音,喈喈喈喈一阵接着一阵,像是在嘲笑我的自以为事。

眼角瞥见那团血色的东西已经移到了她的肚脐下方,戳一下便会滴出血来似的饱满,透亮。随着她的身体一下接着一下颤动着,不出片刻,边上突然间又生出了一团同样大小的血块。

双生恶气。

我从没见过这样诡异的情形。

而她还在浑然不知地尖笑着,笑得我心神不定。于是不得不上前用力扇了她一巴掌,谁想没止住她的笑,却反被她因此抓住了我的手。抓得很紧,枯枝似的手指深深扣进我的皮肤,她全身在笑声里抖得像只受惊的雀。

于是眼前突然出现了很多东西,那些我不想看到的东西。

一片片,一幅幅……

我想甩开她的手,可是做不到。这让我怒不可遏:

“不要给我看那许多东西。”

“你的心魔,你甩不开,给旁人看又有何用。”

“我在替你治病,”

“你却用这种方式来待我。”

“罢!我便不管你了!”

“松手……”

“我叫你松手!!!”

一切随着我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自己正站在桃花阁二楼的台阶上。

脚下是一片昏暗癫狂的喧闹,头顶是一片红灿灿的灯光摇曳。空气中充斥着大片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酒香和脂粉味,很浓烈,却因此让人手脚回暖。

不知不觉吸进一大口,我希望今夜所见的不快跟这楼下一样是片虚有的浮华。可为什么会又来到这里呢,昨晚之后,我以为自己再不会来,这片灯红酒绿的糜烂所在。

管不住自己的脚似的不自觉。

我摇开了手里的扇子。

楼下雅在看着我,人群里一身红衣兀自醒目。我望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所以他必然也望不见我的,所以扇子朝扶手上轻轻一拍,我径自走完了剩下的台阶。

上楼左转第一间,掀开帘子,那男人如预想的就在里面。

“爷来了。”

几乎是进门的一瞬,他对我开口。轻轻的话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点点头。